有一年夏天,几个工人中暑送医之后,厂里开了个会,说要装几台工业大吊扇。老孙也在场,负责评估线路承载和安装方案。他量了车间跨度,算了总功率,确认现有线路够用,才点了点头。会后他从配电室出来,走到车间中间仰头看了一圈,心里默默想着那些屋顶钢梁的承重和几组风扇的位置。他脑子里的线路图慢慢展开了,像一张被翻开的施工图。他站在车间中间,脚下是冷却后的机器,头顶是空了很久的屋顶,风还没有来,但他已经替它规划好了一条路。
风扇到的*天,老孙亲自接线。他拆开控制箱,核对线路,确认相序无误,套好线号管,把每一根电线都拧紧,用胶布缠好。他干活的时候不说话,但每一步都很稳。接好最后一台风扇,他合上电闸,叶片开始慢慢转动。他没有站在正下方,只是站在旁边,看着那阵风把风扇下面的碎屑吹散开,像水波一样往外推。风搅动了闷了很久的空气,也吹动了老孙那件已经半湿的工作服。他把工具收进箱子,拉上拉链,拎起来往配电室走。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一些,后背的工作服被风慢慢吹干了。
装了风扇之后,老孙发现车间里的异常情况渐渐少了。以前每到夏天,总会有几台控制柜因为温度过高报警跳闸,他得拿着万用表一路查过去。检查线路、测量温度、更换过热保护器,一干就是大半天,后背全湿透了。今年那些熟悉的故障像是被风悄悄带走了,机器安静地运转着,控制柜里的温度始终维持在正常范围。他打开柜门查看的时候,里面干干净净,没有过热留下的痕迹,只有风从缝隙里渗进来,带走了积攒的热气。
他还注意到一件事:工人不再围在他身边催了。以前夏天机器一停,他身边总是围着一群人,有人递扳手,有人帮忙照灯,有人在旁边站着等他修完。今年那些催促声变少了,车间里安安静静的,偶尔有人走过来问一句“修好了没”,也是不急的口气。老孙蹲在控制柜前,把最后一颗螺丝拧到位,合上柜门,擦了一下手上的灰,站起来往配电室走。他走得不快,也没有赶着要去下一个地方的意思。他只是走着,风从车间顶上落下来,顺着走廊往前带,把那些积攒了很久的暑气一缕一缕地抽走,带到他身后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过道里。
他回到配电室,坐在椅子上,把工具包放在桌边,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。又过了一天。他收好工具,关灯锁门,沿着那条他走了二十五年的路往外走。风从车间里跟出来,在他身后慢慢散去。他想了想,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说的。他只是继续往前走,就像那些风一样,不急也不停。他知道,明天早上他打开配电室的门,那几台风扇还会在同一个位置转着,不声不响,不急不忙,把闷热一点一点带走,车间也会继续安静下去。而他,还是每天背着那个工具箱,走过那些他走了无数遍的过道。时间久了,他也习惯了风的存在,不再想起那些顶着烈日维修的日子,也不再想起那些满身是汗的夏天。他只是觉得,现在走路的时候,后背可以不用那么湿了。